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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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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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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寻味东莞 | 人世慢波,故街夜宴

三四十年前,这一带曾是莞城最兴旺的商业圈,如今不比从前,午后便少有人来。除了几家老字号饭店依然很火,还有“东方红照相馆”,莞城新人结婚,必去此处拍照。骑楼底下的商号名目繁多,有些在别处已很罕见,如钟表、竹器、纸扎、炭像,最多是海味、副食和五金,略作布置,就是现成的影视城。此时临街铺面睡去了大半,几串仍张着的灯笼护着一点暗红的余温。

www.64222.com,图片源于网络

“哎,这个不是咸狗脷么?”忽然想起刚进门的时候,曾瞅见卖点心的档口挂着咸甜茶果名牌。所谓“脷“,即是舌头,因粤语里“舌”与“蚀本”的“蚀”发音相近,不吉利,故而取了与“利”同音的“脷”讨个彩头。咸狗脷就是 “咸的狗舌头”,依形推名,料想应是此物,一问果然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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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脷酥手绘,作者不详

我跟在后头胡想窃笑了一路。想起广州,风传快要跌出一线城市,城中人眉毛都懒得一抬。倒是前一阵米其林餐厅评选,全城仅八间饭店入围一星、二三星从缺,激得众人跳脚:“叼,呢哋鬼佬识条铁咩!”(这些老外懂什么!)

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,英文里有个很浪漫的习语,叫"On a slow boat to China",慢船去中国,形容那些漫长而未知的旅程。村上春树和陈丹燕都用这个名字写过小说。新西兰音乐人Luke Thompson 写过一首同名歌曲,歌中唱到:“在通往中国的小船上,当穿越海洋达到远方,最终我们将知道,一切会变得怎样。”

只要离衣食住行稍远一点,便可划归到 “关我咩事?”所有的处世哲学里,顶管用就是六字真言——“益街坊、平靓正”。这就是广东人。至于对外宣传之类“务虚”的事,本地的文化人颇有一种复杂的感情:有那么一点不必言说的放任的自信,又有一点如玉在璞的憋屈,还有那么一丝自己也不大拿得准的忐忑。大约是生活的烟火实在太旺,一切风物民情、雅俗圣凡都被煮成了一锅粥,想单独拎点什么仙气飘飘的东西出来说道,就成了让人犯难的一件事。什么,文化沙漠?“识条铁咩!”——但解释起来还是太费事。于是,顽固加上无可奈何,久而久之就成了包容。

澳门新葡淘娱乐场,撰文 郭珊 weibo@郭珊Shan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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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。广东的饮食一向在“下里巴人”上颇多神来之笔,单枞茶中的“鸭屎香”,小吃里的“鸡屎藤饼”,还有海滨渔民常吃的“一夜情(腌咸鱼)”,很有一种俗到尽头便成雅的习气。咸狗脷名字起得刁钻,其实也不算怎样出色,主料用的是糯米粉,“舌苔”上撒了花生碎、伴入五香粉和咸榄丁蒸熟,微微的咸中回甜,嚼起来瓷实带糯香。广式早茶“油器三宝”里有个牛脷酥,是用甜面团加南乳搓成粗条炸出来的,金黄酥软,比油条短而肥,近乎饼。不过论“象形”,还是咸狗脷得意,黑乎乎的油嘴大喇喇地冲着人笑,透出那么一股“咸咸湿湿”不正经的歪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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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。中国是一艘速度的巨轮,也是一条容量的慢船。我们每个人都同时身处在这两条船上,一面日夜兼程,一面步步回望。

待到在饭庄里落座,正是“视吃如归”的时刻。果仁黑鱼片肉紧皮韧,那股活泼的弹劲儿,用蒸或淋都出不来,非用大火重油浸炒不可,快进快出,以求气足神完;豆皮鸡与葱油鸡同宗,看上去金枝玉叶,娇娇嫩嫩,不料暗藏一股男儿气,吃到嘴里满满一口滚油逼出的葱香味和芝麻香油味,鲜浓醉人,这淡墨泼彩的手艺不可不谓之精深。

广东四大名园之一可园手绘,作者李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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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莞骑楼街承载着近代岭南的商业与民俗文化历史。资料图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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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狗脷,图片来源:东莞时间网(其实我们吃到的比这更像狗舌头)

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。可园与岭南画派关系密切,图为居巢《茅屋赏雨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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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,暮色已有七八分。莞城是东莞历代官署衙门的所在地,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骑楼街原本是颇有些可看的,然而饥乏攻心,整个人梦游似的,无意盘桓搅缠。旧城灯火昏沉,声气奄然,黛蓝的天光里只映出一些荒荒莽莽的墙面与扉户,面具一般森森地立着,色彩、样式都来不及瞧分明。

那天下午从大岭山转至莞城。老房子们像董桥写的“历史掉剩的几枚蛀牙”,成了时间遗物,为萧索衰颓而分外亲近。重读五四以后的新文学亦有同感,自先秦汉唐一径奔到近现代,白话文混着文言文,诗词俳句夹商籁体,隔着百年尘埃,竟不觉得有什么怪异不妥。当了文物就有这样的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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莞城骑楼建筑,图片来源:“影像莞”

迎恩门的日与夜,图片来源:“影像莞”

东莞印象,图片来源:“东莞大岭山网”

吃到咸狗脷,是一个八月立秋过后的晚上。

这间叫老莞城的店家,本身也有一种极乡土的喜庆。外间是专卖陈皮、咸榄、禾莞草一类的特产柜台,主打烧鹅的腊味明档,穿廊设有名为知鱼亭的风水池,里间是一间粮仓一样梁枋外露的大敞间。中堂镇着一尊巨型孔雀开屏根艺,竖着两根笨到好笑的盘龙柱。凡有墙处必有字画,立柱之上必有对联, 瓷盘、扇面、屏风、条幅,几幅领导人油画像,都是网上热销款,松鹤延年、花开富贵、厚德载物,千祥百瑞堆了个密不透风。 落地一对一人高的黑泥粗陶箭筒,一个刻《岳阳楼记》,另一个刻《出师表》。此外挂了一屋子桃红、鹅黄的流苏彩绘宫灯,真个似刘姥姥戴了满头花儿。不知道主人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世泽家声,晴耕雨读,山河故梦,被这灯一照, 真是要“花影常迷径,波光欲上楼”了。几千年的中国的日夜,一时间在头顶上投影飞绕,团团不休。

不知何时,面前冒出一盘丑模怪样的酱色粉团,卵叶形,一头略尖,表面疙疙瘩瘩,中间浅浅压出一道凹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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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风景 作者William Turner

用过晚饭之后,骑楼街的人声和灯影又冷清了一层。远远能看到长街尽头建于明代洪武年间的迎恩门。在街上随便走走,粗粗看了一回。龙船脊、金字梁、青砖墙配爱奥尼克式的罗马柱型拱门,岭南灰塑、石匾、通花窗搭上南洋建筑防风的“天目” ……广东是开放门户,海舶襟喉,文化交汇的锋面,极贪新又极恋旧。这股土洋杂俎之风,是屡见不鲜的——巴洛克浮雕花纹的露台,上盖六角攒尖葫芦宝顶凉亭,再洋派的脸面,也还是为了过自家舒服惯了的日子,中国人的超前往往超得有限。

朋友在前面带头,边逛边聊,从寮步的香市,横沥的牛墟,可园的传说,扯到大岭山东纵旧址和《明月几时有》里的刘黑仔。到底是广东人,前一秒还在痛惜东莞经济之发达,号称“一镇抵十县”,又是诗画故里,出了多少名人和非遗项目,却生生地背了一个“艳都”的名声,拐个弯又跳回“吃”字上头去,儿时常去光顾哪间烧鹅濑粉,谁家的眉豆糕一枝独秀,凭着记忆顾盼指点,一脸的爱怜欢喜,再不见半分怨念。

回来之后,我常想起那老店、那旧街,夜色之下的那座城。还有咸狗脷,仿佛是从“世界工厂”仍是桑基鱼塘的年月留下的一枚味觉的琥珀。我好像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迷影,不光是广东和广东人,兴许是整个中国,逝去的、宛在的,纷纭,幽邃,亦真亦幻。人世之慢波,携着须臾之浪潮,在流迁的异色之中,又含着一点遥遥闪烁的亘古的长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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